Wenson的隨筆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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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 sprach es wieder ohne Stimme zu mir: "Was weißt du davon!
Der Tau fällt auf das Gras, wenn die Nacht am verschwiegensten ist."

2008年9月17日 星期三

當「掉書袋」是掉書袋





當「掉書袋」是掉書袋,文字之所當然,當然也將不再。



A:&%︿#$.....講什麼鬼,誰看得懂啊?

B:白癡,邏輯沒學好,「掉書袋」本來就一定是「掉書袋」,A=A是最簡單的道理嘛!
「單身漢是單身漢」是典型的邏輯恆真句,這都不懂!

C:不對喔~~只有第一個「掉書袋」有括弧,這不能套用一般的邏輯式,
我看是Quine所講的「disquotation」,也就是他最有名也最無聊的真理觀:
"Snow is white" is true if and only if snow is white.
所以這是一個極簡主義的知識論問題!

D:非也非也,豈不聞金剛經有云:「如來說: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是非既可成是,則是是當可為非;文之當然,以是入非,此佛理也。



1923年,應清華留美學生的請求,胡適發表了《一個最低限度的國學書目》,
胡適開列了《論語》、《大學》、《中庸》、《孟子》、《周禮》、《孔子集語》、
《春秋繁露》、《三俠五義》、《九命奇冤》、《史記探原》、
《考信錄》、《新學偽經考》等180余種書目,
還說這些書「並不為國學很有根柢的人設想,只為普通青年人想得一點系統的國學知識的人設想。」
這麼誇張的清單,今日的中文博士也沒幾個讀得夠數,居然還只是給「普通青年人」的書目?

可想而知,今人之中文程度與當時的知識份子相比,完全已不可同日而語。



唸研究所時,雖然所上的老師都專研西哲,不過張旺山、趙之振二師亦旁通中國之文史哲,
講事論理,信手拈來便有一則典故,引文談詩亦所在多有,因而常引來旁人之譏。
一次聚餐之中,張老師講了兩句杜甫之詩:「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一旁之人皺眉回道:「又在講些別人聽不懂的東西了」。
有趣的是,講這句話的吳老師也是哲學教授,平常講的那些Davidson、von Wright等人之學,
一樣也沒幾個人聽得懂。

其實,那兩句杜甫的《贈衛八處士》並不是什麼冷僻之作,中學課本便已有之,
正應了趙老師常說的自辯:「很多人說我掉書袋,我說今天如果我引的是什麼艱澀的典故,
那可以說是掉書袋,可是我講的很多都是你們以前中學讀過的東西耶,這樣不叫掉書袋吧。」



杜甫 贈衛八處士

人生不相見 動如參與商 今夕復何夕 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 鬢髮各已蒼 訪舊半為鬼 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 重上君子堂 昔別君未婚 兒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執 問我來何方 問答未及已 驅兒羅酒漿
夜雨剪春韭 新炊間黃梁 主稱會面難 一舉累十觴
十觴亦不醉 感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岳 世事兩茫茫



大學以降,我以家教餬口甚久,所教過之學生已多到不復一一記憶,
雖然我的本科先是中文,後是哲學,不過所教者十之八九均是英文。
教學之際,遇有案頭置放「文字類課外書籍」的學生,時亦轉而談論中英雙語之比較,
實在是因為這等文字稀薄的年代,肯主動讀文字書籍的學生已是難能。
然而比較中英異同之際,不免引經據典為證,學生總是一臉茫然,不知所云,
我乃歉然補了一句:「不好意思,這似乎有點掉書袋了。」

學生仍是一點茫然,原來,「掉書袋」一詞,已經成為「掉書袋」的一例,
對著不懂什麼叫做「掉書袋」的人講「掉書袋」,這,就成了在掉書袋。



學生不懂什麼叫掉書袋,屢試不爽,無一不中,我驚疑之下轉而詢問同儕,
不料卻是換得了一樣茫然的表情。

所不同者,這份茫然裡多了一點信心,似乎像是在說「不知道又怎麼樣」,
不像我的那些學生,他們會有一種答不出標準答案時的標準心虛表情。



「我今晚吃的很開心,小花得男朋友很好笑耶,下次在去吃」
「臭丹尼遇到阿ㄆ一ㄚ是隻貓,現在好像又變回人了,哈哈哈~」
「這裡的牛肉麵飯量充足,非常划算」
「我最尊敬的爸爸是位會計師」
「清道夫不求回抱的行為令人拍手叫我」
「清道夫是一個渺小的偉大啊」



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語言風格,越來越白話並不是壞事,
只是我私心盼望,以後還可以常常見到「正確、通順、合邏輯」的中文。



當「掉書袋」是掉書袋,文字之所當然,當然也將不再。

4 則留言:

  1. "不像我的那些學生,他們會有一種答不出標準答案時的標準心虛表情。"

    哈哈, 真的是這樣耶. 好像上大學以後就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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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美文一篇 寫得真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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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不知道你把這篇置頂幹嘛,

    害我又看了一遍,

    以為有什麼不同,

    其實

    「我最尊敬的爸爸是位會計師」

    好像也沒那麼奇怪呀,像是「我最愛的爸爸」、「我最討厭的爸爸」

    並不一定有多個爸爸的味道呀,

    我在想,是不是你的英文語感太強了。



    還有,我倒是覺得:

    「清道夫是一個渺小的偉大啊」這句,

    主要是怪在───有貶低清道夫之嫌,

    把兩個形容詞互調:「清道夫是一個偉大的渺小啊」

    似乎就好多了。

    雖然看來渺小,但有其偉大之處。

    這種用矛盾帶出的修辭趣味,還算常見,

    或許可以跟什麼「平凡中的不平凡」,「甜蜜的負荷」之類的句型歸在一類吧

    當然啦,我猜你指責的傢伙應該沒想那麼多。

    版主回覆:(01/01/1970 12:00:00 AM)


    我不認為爸爸的例子是因為我英文語感強,而且還相反,是我常會注意中英文的基本差異。

    首先,白話文這種語言的使用是非常依賴脈絡的,「我最愛的爸爸」不會引人錯誤的聯想,

    但「我最愛的爸爸是位會計師」卻是英文說得通但中文有問題的寫法,

    "my father, whom I love more than anyone, is an accountant"這句英文是合理的,

    但中文裡「我最喜歡的XX是OO」卻往往意味著XX有很多個,所以才有「最喜歡」之云云;

    換句話說,你舉的「我最愛的爸爸」是可理解的句子,但卻是一個特例,不能靠反推來通行。



    至於清道夫這個句子,我同意你的講法,如果這句話是洛夫或簡媜寫的,

    那我一定會用和你差不多的解讀法,但我不認為我在網路上看到寫這些句子的人會去想這麼多。

    但話說回來,你採取這麼寬容的解釋卻頗令我訝異,因為想當年我們看到志美寫的句子:

    「陽光豐盛的午後」,我覺得是佳句,你卻批評是「賣弄意象,不合章法」,怎生現在卻變得如此開明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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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老莊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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